在燕京大学的冰心
二
冰心留学回到母校任教后,纳怀与她相遇,出现了这样尴尬的一幕:“她曾向我点头,她曾向我微笑,我向她说了许多话,她的回答总是yes—yes—yes—”
冰心的反应,不失礼貌,不过简单且重复的回答,不免使人觉得生硬、冷淡。两人虽然是同学,但在燕大求学时没有建立起真正的友谊,况且冰心留美3年,相见时有陌生感亦是正常。不可不注意的是,冰心的交友原则——顺其自然。1936年,当时还是学生的子冈受《妇女生活》社的委托前往燕京大学采访冰心。冰心说自己不喜欢交际,只愿意随便地自然地结下友谊,成篇大套的话是说不来的。“随便”“自然”恰恰说明冰心对待友谊的严肃与认真,她不会刻意去交谊,更不会刻意去讨好别人,而是跟随本心,顺其自然。所以,纳怀前来攀谈,她会做出如此反应。这一原则,在她和梁实秋的交往中体现得格外明显。
1968年身在台湾的梁实秋听到冰心已经逝世的谣言,信以为真,怀着沉痛的心情,写下了《忆冰心》一文。在文中,梁实秋回忆,他与冰心并非一见如故,两人初次见面并不投缘。1923年8月末,梁实秋和清华癸亥级(1923级)学生60余人乘坐“杰克逊总统”号轮船赴美。船上除了清华学生外,还有冰心、许地山、陶玲、李嗣绵四个燕大学生。有一天,梁实秋与冰心等人在甲板上不期而遇,经由许地山介绍,两人展开了极为简短的对话。
我问她:“您到美国修习什么?”她说:“文学。”她问我:“您修习什么?”我说:“文学批评。”话就谈不下去了。
梁实秋和冰心均是20多岁的文学青年,富有青春的浪漫和热情,可两人的第一次对话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。难怪梁实秋会说,初识冰心的人都觉得她不是一个令人容易亲近的人,冷冷的好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。不仅是梁实秋觉得冰心“冷”,她在燕大读书期间,好友王世瑛也常说她待人很“冷”。好友尚且觉得冰心的待友“冷”,何况是此时还不太熟悉她的梁实秋。缘此我们便更能理解何以纳怀“向她说了很多话”,冰心的回应却很平淡。只是纳怀不明白,这并非是冰心的“冷”,而是各人的情感训练不同,表达不同。
冰心不热衷刻意去结交朋友,而是顺其自然,在此原则下结成的友谊,弥足珍贵。在燕大就读期间,她和许地山、熊佛西等人交往渐多,“冷”与拘谨亦随之而消散。1988年冰心对前来拜访的赵郁秀说:“那时,有些男生像许地山、熊佛西他们总说我好厉害,以后还成了我的好朋友呢!”可见,界限在交往中已经自然而然被打破,所谓的“冷”也就不存在了。值得一提的是,许地山在1941年故去,熊佛西也在1965年离世,可89岁的冰心依旧怀念着他们,可见燕大时光对她影响之深。冰心自己也说,她回忆中最惬意的也就是国内的大学生涯。
冰心和吴文藻
前面说到冰心与梁实秋第一次见面以“冷场面”收场,可是谁能想到两人日后成了知交。在前往美国的轮船上,冰心、梁实秋、许地山等文艺青年有感于旅途的百无聊赖,于是一同制作壁报张贴舱口,取刊名为《海啸》。自此以后,二人往来密切,特别是1924年梁实秋到哈佛大学攻读硕士学位,当时冰心在威尔斯女子学院,两地同属于波士顿地区,相距约一个小时火车的路程,两人的往来逐渐增多。随着彼此交流的增多,梁实秋逐渐发现,冰心不是恃才傲物的人,不过对人有几分矜持。至于冰心的胸襟之高超,感觉之敏锐,性情之细腻,均非一般人所可企及。
在知交好友面前,冰心不自觉显露出她“热”的一面。1924年,在波士顿的留学生听闻闻一多、余上沅等人在纽约组织上演的英文剧《此恨绵绵》大获成功,便决定排演中国传统剧目《琵琶记》,向外国人展示中国文化。《琵琶记》为元代高明所作,主要讲述汉代书生蔡伯喈和赵五娘的爱情故事。在演员安排上,由梁实秋饰演蔡伯喈,谢文秋饰演赵五娘,顾一樵饰演丞相,冰心饰演丞相之女。未婚的青年男女出演爱情剧目,男女主角免不了会成为大家说笑的对象。后来女主角谢文秋与同学朱世明订婚,冰心就调侃梁实秋:“朱门一入深似海,从此秋郎是路人。”在好友面前的冰心,完全展现出了自己的真性情。梁实秋对此也欣然接受,后来常用“秋郎”作为笔名。
冰心在回忆梁实秋时也提到他们一同排演《琵琶记》的情形,并且还记得当初的“戏言”。她说:“青年留学生之间,彼此戏谑的话,我本是从来不说的,如今地山和实秋都已先后作古,我自己也老了,回忆起来,还觉得很幽默。”“侯门一入深似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”,是唐代诗人崔郊《赠婢》中的名句。冰心将其略为改动用以调侃梁实秋,可是她在回忆文章中却说自己从来不说戏谑的话。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,冰心在好友面前是随性的,因而下意识地说了玩笑话而不自知。此种“不自知”来源于好友间融洽且自然的相处。
抗战期间,冰心、吴文藻夫妇迁到重庆歌乐山居住。梁实秋去探望他们时,冰心非要让梁实秋试睡一下他们夫妇的弹簧床。因为这张弹簧床意义非凡,战乱之下,他们把这张床先是从北平带到昆明,又从昆明带到重庆,没有这张床冰心睡不着觉。当梁实秋来访时,冰心毫无保留地与好友分享自己珍视的东西,这一细节明显表现出她的“热”。更为重要的是,床是带有私密性质的家具,冰心却邀梁实秋去试试,情分之深,可见一斑,此中之“热”更带一份纯真。唯其如此,1987年,当冰心得知梁实秋去世的消息,沉痛地写道:“我怎能不难过呢?我们之间的友谊,不比寻常呵!”在文章的结尾,她说:“实秋,你还是幸福的,被人悼念,总比写悼念别人的文章的人,少流一些眼泪,不是么?”
20世纪30年代,冰心、吴文藻、梁实秋、郑振铎等在上海合影
三
纳怀在文中说,冰心回国后的某一天他把自己的诗稿拿给她,请她鉴定鉴定,却未曾料想久久未得回应。后来他在一个大雪天登门询问诗稿的情况,冰心答复他:“看是看过,内容很好……但是很久以前,我已经交给焦菊隐了。”于是乎,纳怀准备前往焦菊隐处拿回诗集,并向冰心询问具体的地址。冰心回答他:“不是住在A宿舍的F号吗?”就这样纳怀最后拿回了自己的诗集。纳怀对此显然有所不满,在叙述完文稿事后,他突然言道:“吴老头子(雷川校长)开夜宴,许多同事都参与,可惜冰心女士没有到来,大家惋惜着说。”从行文逻辑来看,这句话非常突兀,但是内在的感情却是与上文紧密相连。即校长邀请大家吃饭,同事们纷纷出席,可是冰心没来,暗指冰心颇有些高傲、孤冷。
冰心与纳怀并非好友,可是依旧答应了纳怀所请,并且真的看过,不仅如此,她还将诗稿交给焦菊隐,请其品鉴,足见冰心并非刻意拖延时日,只不过在焦菊隐处耽搁太久。纳怀显然是以己度人,无怪乎他未能走进冰心的世界。这里需要说明的是,焦菊隐比冰心小5岁,当时是燕大的学生,他爱听冰心的课,有时还会争论,师生间的关系非常融洽。冰心清楚地记着焦菊隐宿舍的门牌号,愈加明白地显示出,两人是亦师亦友的关系。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冰心的“热”。
需要指出的是,有人误读了冰心的“冷”,认为冰心始终是以冷淡示人。1967年苏雪林在《文坛话旧》中说:“冰心同你谈话态度虽颇亲热,但她的心扉却是永远关闭着的,无论写信或者说话,她都是极有分寸,极善保留的。你以极大的热情对待她,她回答你的,总是那么冷的,不着边际的几句话。因此朋友中之会过冰心者辄大失所望。”事实上,直到1936年两人才第一次见面,即是说在“五四”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两人并无直接的来往。对于冰心而言,苏雪林的名字虽然常见报端,但终究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。而且,苏雪林“极大的热情”中难免会带有客套恭维,很难为崇尚自然结友的冰心所喜,因而她采用“冷处理”亦是正常的举动。有趣的是,苏雪林晚年的记忆却并非如此。1995年她对前来拜访的沈晖说,她和冰心第一次正式见面时“相谈甚欢”。当时两人见面的真实场景如何,已不重要,可以肯定的是,随着年龄的增长,对人情的领悟更为深刻,心境也更加洒脱,对冰心也就多了一份“同情之了解”。在冰心90岁生日时,苏雪林发表长文《冰心与我》示庆,后来还频频与冰心鱼雁往还。
冰心待人的“冷”和“热”,表现出她的真实——不去迎合、伪装。这种待人原则,深深地影响了她的文学创作。读者在阅读她的作品时,能够感受到文字中流淌的本真。纳怀评价冰心所著的《寄小读者通讯》感人处不亚于夏丏尊所译《爱的教育》。《爱的教育》是意大利作家德·亚米契斯创作的一部日记体小说,1886年出版后,受到广泛欢迎。1922年夏丏尊将其翻译,并且在《东方杂志》上连载,后由开明书店出版。《爱的教育》感情真挚,夏丏尊最初拿到日译本时流着泪,花了三天三夜才读完,后来翻译时还在不觉间眼睛湿润。可见该书感人至深。《寄小读者通讯》不亚于《爱的教育》,足见冰心作品的魅力。严文井回忆,1927年的某个夏天,他在图书馆里读《寄小读者》,一下子便被这本没有任何故事情节的书所吸引,也猛然感到,在文学作品里原来有些东西比故事情节更为重要。可以说,不浮不躁,情真意切,不去追求华丽的辞藻,这是冰心作品能够走入读者心中的关键。这既是“为文”也是“为人”。冰心视读者为好友,她在文字中将自己的心扉打开,向读者娓娓道来所思所想,让人觉得亲近,这是她表现“热”的原因;但是人有千差万别,冰心不可能视所有人为好友,因而在待人态度上有所差异。明白此点,对于冰心文章与其个性的具体关系,思过半矣。
舒乙在回忆冰心时说:“冰心老人最大的特点,用一个字概括就是真。她是一个真人。真正做到真,其实是很难很难的。冰心老人却做到了,在生活中,在任何一件事中,不带任何虚假,不带任何掩饰,直面道来,以至每一件事,甚至每一个字,在她老人家身上都是与众不同的。”贯穿冰心“冷”与“热”的恰恰是“真”。正是因为“真”,所以冰心不会用虚假的“热”去迎合别人,故而不了解冰心的人会觉得她“冷”。也惟其求“真”,故而冰心的思想是自由的,其作品亦因之愈放光华。陈寅恪晚年在论《再生缘》时,说:“无自由之思想,则无优美之文学。”明晓此意,再以之阅读冰心的作品,便会收获更多。
「本文刊于《文史天地》2024年第6期」
「许龙波,成都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,历史学博士」
版式:刘 丹 李 楠
责编:王封礼
审核:姚胜祥
总监:丁远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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